葬戏

那唱戏声！

近得仿佛就贴在我家的窗纸外，带着一股冰冷的、甜腻的香气，钻进我的鼻孔。

声音不再是远山的缥缈，而是变成了清晰的、一字一句的哀怨泣诉，像有个女人趴在我耳边，用最温柔的声音，讲述着最恶毒的诅咒。

我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，血液似乎都冻成了冰碴子。

第一个念头是逃，可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，筛糠般抖动着，连半步都迈不开。

“咿呀……郎君啊……负心薄幸……为何留妾独守空坟……”戏文断断续续，每一个字都像冰锥，扎进我的耳膜。

我死死捂住耳朵，但那声音无孔不入，首接在我脑子里响起。

不！

不能坐以待毙！

强烈的求生欲像一针强心剂，暂时压倒了恐惧。

我猛地扑到炕边，手忙脚乱地将那张泛黄的婚书和爷爷的笔记塞进怀里。

冰凉的纸张贴在我的胸口，却像烙铁一样滚烫。

就在这时，“哐当”一声巨响从院门方向传来！

是爹！

他回来了！

紧接着，是他嘶哑、惊恐到变形的咆哮：“三儿！

三儿！

你没事吧？！”

脚步声踉跄着冲过院子，重重砸在房门上。

我连滚带爬地过去抽开门闩。

爹带着一身水汽和泥泞撞了进来，脸色惨白如鬼，蓑衣都歪在一边。

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，力气大得吓人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，死死盯着我：“你听见了？！

你是不是也听见了？！”

他听到了！

他也听到了那近在咫尺的唱戏声！

我用力点头，喉咙发紧，说不出话。

爹的目光随即落在我还没来得及系好的衣襟上，那里露出了婚书的一角。

他的眼神瞬间变了，从惊恐变为一种极致的愤怒和……恐慌？

“你！

你进了****屋？！

你动了里面的东西？！”

他几乎是吼出来的，扬手就想给我一巴掌，但手举到半空，却剧烈地颤抖起来，最终无力地垂下。

“孽障！

孽障啊！

那是催命符！

谁碰谁死！”

他瘫坐在地上，双手抱住头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，“完了……都完了……她找上门了……下一个就是我们爷俩……”窗外的唱戏声，在爹冲进门的那一刻，诡异地停止了。

院子里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，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，却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沉重。

我看着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爹，又摸了摸怀里的婚书和笔记。

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决心，取代了单纯的恐惧。

等死？

还是找出条活路？

“爹！”

我蹲下身，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，却异常坚定，“到底是怎么回事？

‘苏瑾儿’是谁？

爷爷到底做了什么？

你不说清楚，我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！”

爹抬起头，眼神复杂地看着我，有绝望，有挣扎，还有一丝难以置信。

“那个笔记……”他嘶哑地问，“你看了多少？”

“看了婚书，还有……最后一页。”

我老实回答。

爹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。

他沉默了许久，久到我以为他又要崩溃时，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：“那本笔记……你爷爷临死前，用血在上面写过字……在……在夹层里……”血字？

夹层？

我猛地掏出那本笔记，疯狂地翻动。

纸张脆黄，我小心翼翼，终于在接近中间的部分，发现有几页纸的边缘似乎比其他页更厚，有微小的粘连痕迹。

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

我用指甲小心翼翼地试图剥开，但粘得很牢。

我冲进厨房，找来一点清水，用指尖蘸着，极其轻微地**粘连处。

爹在一旁看着，没有阻止，眼神空洞，仿佛己经认命。

终于，那几页纸分开了。

里面没有夹着额外的纸，但在被粘住的页面背后，露出了暗红色、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字迹。

那颜色，是干涸的血！

借着昏暗的光线，我艰难地辨认着：“瑾儿……尸解仙……墓在……观山指迷……假……婚书是假……镇她……非娶……青铜椁，八窍锁，开之必死……眼窝……钥匙……”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，最后几个字几乎成了一团污迹，可以想象爷爷当时的状态有多差。

这些残缺的信息像一道道闪电，在我脑中炸开！

尸解仙？

一种更玄乎的说法？

婚书是假的？

是为了镇住她，而不是娶她？

青铜椁……是草图里那口棺材吗？

八窍锁是什么？

眼窝是钥匙？

难道是指……那具白玉骷髅的眼窝？！

我猛地抬头看向西厢房的方向。

难道开锁的“钥匙”，就在我们家里？

就在那具骷髅身上？！

一股寒意从脚底首冲头顶。

爷爷不是欠了**债，他可能是闯下了弥天大祸，用一张假婚书骗了一个“尸解仙”，最后镇不住了，祸延子孙！

而这一切的答案和可能的生路，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——那具被爹背回来、此刻正静静躺在西厢房里的白玉骷髅。

“爹，”我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颤抖，“西厢房……那具骨头……她的眼窝里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？”

爹闻言，脸上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，看向我的眼神，如同看着一个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