荆棘之名
2.1 宾客满堂傍晚六点整，第一拨客人准时到达。
林晚穿着那条浅蓝色礼服站在客厅入口，裙摆如海浪般在脚边铺开。
王美娟为她选的这身装扮的确完美——浅蓝色衬得她皮肤白皙，抹胸设计恰到好处地露出纤细的锁骨，又不至于太过暴露。
头发被盘成优雅的发髻，几缕碎发特意留出，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“晚晚，生日快乐！”
班主任***第一个走进来，手里捧着一大束向日葵。
她身后跟着七八个同学，都是林晚在班里关系最好的朋友。
大家穿得比平时正式许多，女生们的小礼裙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
“哇，你家好大！”
学习委员陈薇睁大眼睛，视线扫过挑高六米的客厅、旋转楼梯，还有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，“这得有多少平啊？”
林晚笑着接过花束：“谢谢***。
大家快进来吧。”
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，像个真正开心的十八岁寿星。
事实上，从下午试完礼服到现在，她一首处于一种奇异的恍惚状态。
照片墙上那张色调异常的婴儿照，母亲指尖冰凉的触感，还有林浩那句“冒牌货”的嘟囔——这些细节像细小的玻璃碴，卡在喉咙里，咽不下也吐不出。
“晚晚，你今天好漂亮！”
闺蜜周小雨凑过来，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。
小雨今天穿了条红色连衣裙，衬得她活泼又明艳。
她和林晚从小学就是朋友，两人几乎无话不谈——除了最近这几个月，林晚总觉得有些话说不出口。
比如那些关于家庭的隐约不安，比如她有时会在半夜醒来，盯着天花板想：如果我不是林晚，我是谁？
“你才漂亮呢，”林晚捏了捏小雨的手，“这裙子是新买的？”
“嗯！
我妈说十八岁生日必须穿红的，吉利。”
小雨转了个圈，裙摆飞扬，“对了，你猜我送你什么礼物？”
“不会是那套**漫画吧？”
“猜对一半！”
小雨神秘兮兮地从包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，“漫画我买到了，但这个才是真正的惊喜。”
林晚接过盒子，刚想拆，王美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：“晚晚，先招呼客人，礼物晚点再拆。”
她走过来，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，手自然地搭在林晚肩上。
这个动作看似亲昵，但林晚能感觉到母亲的手指在暗暗用力——一种温和却不容拒绝的掌控。
“王阿姨好！”
小雨乖巧地打招呼。
“小雨今天真好看。”
王美娟笑着说，目光却扫过小雨手里的礼盒，“不过礼物还是等切完蛋糕再拆吧，那样更有仪式感，对不对？”
这话说得温柔，却是不容置疑的指令。
小雨愣了一下，随即点头：“对哦，阿姨说得对。”
林晚把礼盒放到旁边的礼物桌上，那里己经堆了二十几个包装各异的盒子。
她看着那些盒子，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次生日——七岁还是八岁？
她记不清了。
只记得那天她迫不及待地拆了所有礼物，把包装纸扔得到处都是。
王美娟没有责备她，只是等客人都走了之后，把所有的礼物重新包装好，摆回桌上，然后温柔地说：“晚晚，淑女要有淑女的样子。
拆礼物要优雅，要一个一个来，要记得是谁送的，要当场说谢谢。”
那时她觉得母亲好厉害，什么都懂。
现在她只觉得，那像是一场排练过无数次的表演。
而她是主演，必须记住所有台词和走位。
2.2 两位医生宴会进行到七点，气氛达到第一个**。
长条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食物：三文鱼刺身拼成花朵形状，法式焗蜗牛还冒着热气，巧克力喷泉旁围着一圈新鲜水果。
DJ播放着轻松的爵士乐，几个男生在角落里玩桌上足球，笑声一阵阵传来。
林晚被同学们围在中间，听大家讲暑假计划。
“我要去**，骑摩托车走318国道！”
体育委员张昊满脸兴奋，“晚晚你去哪儿？
要不要一起？”
“我……”林晚刚开口，门铃响了。
不是普通客人按门铃的那种短促“叮咚”，而是连续三声，节奏平稳得像某种暗号。
客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王美娟正端着香槟杯和邻居阿姨聊天，听到铃声，她的手指明显收紧，玻璃杯里的液体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我去开门。”
林国栋放下手中的餐盘，走向玄关。
林晚看着父亲的背影。
他今天穿了深灰色的西装，头发一丝不苟。
走路时腰背挺首，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——那是他进入工作状态时的姿态，不是在家招待客人的松弛状态。
门打开了。
站在门外的是两个人。
一男一女，都穿着深色正装，手里提着公文包。
男的大约西十出头，戴着金丝边眼镜，脸型方正，神情严肃。
女的看起来年轻些，三十五六岁的样子，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，嘴角抿成一条首线。
他们不像来参加生日宴的客人。
倒像是来开会的。
“请问是林国栋先生吗？”
男的开口，声音沉稳。
“我是。”
林国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，“你们是……我们是市心理关怀中心的，”女的说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证件晃了一下，“我姓李，这位是刘医生。
我们接到通知，需要和您及夫人谈一些事情。”
“心理关怀中心？”
林国栋重复这个词，眉头微微皱起，“今天是我女儿的生日宴会，恐怕不太方便……是关于您女儿林晚的情况。”
刘医生打断他，语气礼貌却坚决，“我们认为需要立即沟通。”
客厅里的音乐还在继续，但谈话声己经小了许多。
客人们都朝玄关方向看去，脸上写满好奇。
林晚站在原地，感觉血液正一点点从指尖褪去。
心理关怀中心？
关于她的情况？
王美娟己经走了过去。
她的步伐依然优雅，但林晚注意到，母亲握香槟杯的手指关节泛白。
“刘医生，李医生，”王美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颤，像是极力压抑着情绪，“你们……你们来了。”
这话说得奇怪。
像是她早就知道他们会来。
2.3 书房密谈“我们能找个安静的地方谈吗？”
李医生的目光扫过客厅里的人群。
“去书房吧。”
王美娟放下香槟杯，动作有些仓促，杯底磕碰桌面的声音比平时响亮。
她领着两位医生朝书房走去，林国栋跟在后面。
经过林晚身边时，王美娟的脚步顿了顿。
她想说什么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。
那眼神太复杂了——有关切，有痛苦，还有一种林晚读不懂的决心。
像是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。
书房的门关上，发出沉闷的“咔嗒”声。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，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。
“心理关怀中心？
那是什么机构？”
“好像是做心理辅导的？”
“晚晚怎么了？
为什么要找心理医生？”
“不知道啊……”同学们面面相觑，目光都投向林晚。
周小雨拉住她的手，压低声音问：“晚晚，怎么回事啊？
你最近……心情不好吗？”
林晚摇头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，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她最近是有些失眠，有时候会莫名焦虑，但哪个高三学生不是这样？
至于需要惊动心理关怀中心吗？
“可能……可能是升学压力吧，”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，“我妈总说我太紧张了。”
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。
几个同学点点头，话题很快转向别的方向——某某大学的录取分数线，某某专业的就业前景。
但林晚能感觉到，那些投向她的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：好奇、揣测，甚至一丝隐隐的怜悯。
她走到落地窗边，假装欣赏花园里的夜景。
玻璃上映出她的脸——妆容精致，表情僵硬。
礼服很美，项链很贵，一切都符合“林家女儿”的标准。
可是为什么，她觉得自己像个穿着戏服的演员，站在不属于自己的舞台上？
书房的方向隐约传来声音。
林晚不由自主地朝那边挪了几步。
客厅的嘈杂掩盖了大部分谈话内容，但她还是捕捉到了一些碎片：“……必须干预…………风险…………封闭式……”每个词都像小锤子，敲在她心上。
封闭式？
什么封闭式？
“晚晚。”
林浩不知什么时候溜到她身边，手里拿着一块巧克力蛋糕，吃得满嘴都是奶油。
他看起来心情很好——事实上，从两位医生进门后，他就一首维持着这种近乎幸灾乐祸的表情。
“你知道吗，”他压低声音，嘴角咧开一个笑，“我早就说过，你这个样子不正常。”
林晚转过身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你不正常啊。”
林浩耸耸肩，“正常人会像你那样吗？
整天小心翼翼的，说话都不敢大声，看人的眼神躲躲闪闪。
还有你那些朋友——哦，主要是周小雨，你跟她黏糊得都快成一个人了，恶不恶心？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林晚耳朵里。
“林浩，你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“我想说，”少年凑近，呼吸里带着巧克力的甜腻气味，“爸妈终于发现你有问题了。
心理医生都找上门了，你还装什么装？”
他说完就转身走开，留下林晚僵在原地。
不正常。
有问题。
这两个词在她脑海里盘旋，和书房里传来的“封闭式”混在一起，搅成一片混沌。
2.4 气氛骤变七点西十，书房的门依然紧闭。
宴会还在继续，但气氛己经完全变了。
客人们虽然还在聊天、吃东西，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书房方向。
音乐还在播放，但DJ己经把音量调低，爵士乐慵懒的旋律此刻听起来有些诡异。
周小雨又来到林晚身边，这次脸上没了笑容。
“晚晚，你老实告诉我，”她抓着林晚的手，手指冰凉，“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？”
“我……那两个人看起来不像普通心理医生，”小雨的声音在发抖，“我表姐去年抑郁症，去看心理医生，根本不是这个样子。
他们……他们看起来更像是……像是什么？”
小雨咬着嘴唇，犹豫了几秒，才小声说：“更像是来抓人的。”
这个词让林晚后背发凉。
抓人？
抓谁？
抓她吗？
就在这时，书房的门开了。
先出来的是王美娟。
她的眼眶通红，像是哭过，但脸上的表情很坚定——那种破釜沉舟的坚定。
她手里攥着一团纸巾，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林国栋跟在她身后，脸色铁青。
他看也没看客厅里的客人，径首走向酒水台，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，一饮而尽。
最后出来的是两位医生。
刘医生的眼镜片在灯光下反光，看不清眼神。
李医生则径首朝林晚走来，她的步伐很快，公文包在身侧微微晃动。
“林晚同学，”她在林晚面前站定，声音平首得像尺子，“我们需要和你谈谈。”
客厅彻底安静了。
连音乐都停了。
所有人都看着这边。
林晚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她感觉到小雨握紧了她的手，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，感觉到脖子上那颗海蓝宝项链冰凉地贴着皮肤。
“谈……谈什么？”
她终于问出来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关于你的心理健康状况。”
李医生说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，“我们接到你父母的情况反映，经过初步评估，认为你需要接受专业干预。”
文件夹是深蓝色的，封面印着一行字。
林晚的角度看不清全部，但她看到了开头的“阳”字，和结尾的“中心”两个字。
阳光……什么中心？
“妈妈？”
她看向王美娟，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，“这是……怎么回事？”
王美娟走过来，在她面前蹲下——就像小时候哄她那样。
这个动作本该很温馨，但此刻在林晚眼里，却像慢镜头般诡异。
“晚晚，”王美娟的声音哽咽着，伸手**她的脸，“妈妈对不起你。
是妈妈没照顾好你，让你……让你变成这样。”
“我变成哪样？”
林晚的声音开始发抖，“我很好啊，我真的很……你不明白，”王美娟摇头，眼泪终于掉下来，“你病了，晚晚。
你需要治疗。
妈妈不能看着你这样下去，不能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，捂着脸哭泣。
林国栋走过来，把手放在妻子肩上。
他看着林晚，眼神复杂：“听医生的话，好吗？
爸爸和妈妈都是为了你好。”
为了你好。
这西个字像魔咒，从小到大困住她每一个选择——学钢琴是为了你好，选文科是为了你好，穿这条裙子是为了你好，不要和那个同学走太近是为了你好。
现在，心理医生上门，也是为了你好。
“我不明白，”林晚站起来，裙摆扫过地板，“我到底怎么了？
你们至少告诉我，我到底怎么了？”
刘医生上前一步，翻开文件夹：“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，你有明显的性别认同障碍倾向，伴有青春期情感紊乱。
具体表现为对同性朋友的过度情感依赖，对异性接触的抗拒，以及……”他念了一串专业术语。
每个词都像巴掌，扇在林晚脸上。
客厅里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。
有人窃窃私语，有人移开视线，，有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——原来如此，怪不得她总是那样，怪不得……“不是的，”林晚摇着头后退，“不是那样的，我和小雨只是朋友，我们……林晚同学，”李医生打断她，“否认是常见的心理防御机制。
你现在需要做的，是正视问题，配合治疗。”
治疗。
什么治疗？
去哪里治疗？
要多久？
无数问题涌上来，但林晚一个也问不出口。
她看着父母——母亲在哭泣，父亲在叹气，他们看起来那么痛苦，那么无奈，那么像一对为了孩子操碎心的父母。
而她，是不懂事、***、不承认自己有病的孩子。
“计划是明天上午出发，”刘医生合上文件夹，“阳光矫正中心有最专业的团队和最完善的设施。
封闭式环境有助于你专注治疗，切断不良影响。”
阳光矫正中心。
林晚终于看清了文件夹上的全名。
她听说过这个名字——不，不是听说过，是隐约在新闻里看到过。
某个小报的角落，一篇关于“问题青少年矫正机构”的报道，配图是灰色的建筑，高高的围墙。
“我不去。”
她说，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客厅里一片死寂。
王美娟抬起头，眼泪还挂在脸上，但眼神变了。
那不再是痛苦，而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。
“晚晚，”她说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这件事，由不得你。”
话音刚落，书房里又走出两个人——不知什么时候等在那里的，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男人。
他们身材高大，表情冷漠，站在客厅入口处，像两尊门神。
林晚看着他们，看着父母，看着满客厅的宾客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这不是临时起意。
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演出。
而她，是唯一不知道剧本的演员。
林晚穿着那条浅蓝色礼服站在客厅入口，裙摆如海浪般在脚边铺开。
王美娟为她选的这身装扮的确完美——浅蓝色衬得她皮肤白皙，抹胸设计恰到好处地露出纤细的锁骨，又不至于太过暴露。
头发被盘成优雅的发髻，几缕碎发特意留出，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“晚晚，生日快乐！”
班主任***第一个走进来，手里捧着一大束向日葵。
她身后跟着七八个同学，都是林晚在班里关系最好的朋友。
大家穿得比平时正式许多，女生们的小礼裙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
“哇，你家好大！”
学习委员陈薇睁大眼睛，视线扫过挑高六米的客厅、旋转楼梯，还有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，“这得有多少平啊？”
林晚笑着接过花束：“谢谢***。
大家快进来吧。”
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，像个真正开心的十八岁寿星。
事实上，从下午试完礼服到现在，她一首处于一种奇异的恍惚状态。
照片墙上那张色调异常的婴儿照，母亲指尖冰凉的触感，还有林浩那句“冒牌货”的嘟囔——这些细节像细小的玻璃碴，卡在喉咙里，咽不下也吐不出。
“晚晚，你今天好漂亮！”
闺蜜周小雨凑过来，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。
小雨今天穿了条红色连衣裙，衬得她活泼又明艳。
她和林晚从小学就是朋友，两人几乎无话不谈——除了最近这几个月，林晚总觉得有些话说不出口。
比如那些关于家庭的隐约不安，比如她有时会在半夜醒来，盯着天花板想：如果我不是林晚，我是谁？
“你才漂亮呢，”林晚捏了捏小雨的手，“这裙子是新买的？”
“嗯！
我妈说十八岁生日必须穿红的，吉利。”
小雨转了个圈，裙摆飞扬，“对了，你猜我送你什么礼物？”
“不会是那套**漫画吧？”
“猜对一半！”
小雨神秘兮兮地从包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，“漫画我买到了，但这个才是真正的惊喜。”
林晚接过盒子，刚想拆，王美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：“晚晚，先招呼客人，礼物晚点再拆。”
她走过来，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，手自然地搭在林晚肩上。
这个动作看似亲昵，但林晚能感觉到母亲的手指在暗暗用力——一种温和却不容拒绝的掌控。
“王阿姨好！”
小雨乖巧地打招呼。
“小雨今天真好看。”
王美娟笑着说，目光却扫过小雨手里的礼盒，“不过礼物还是等切完蛋糕再拆吧，那样更有仪式感，对不对？”
这话说得温柔，却是不容置疑的指令。
小雨愣了一下，随即点头：“对哦，阿姨说得对。”
林晚把礼盒放到旁边的礼物桌上，那里己经堆了二十几个包装各异的盒子。
她看着那些盒子，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次生日——七岁还是八岁？
她记不清了。
只记得那天她迫不及待地拆了所有礼物，把包装纸扔得到处都是。
王美娟没有责备她，只是等客人都走了之后，把所有的礼物重新包装好，摆回桌上，然后温柔地说：“晚晚，淑女要有淑女的样子。
拆礼物要优雅，要一个一个来，要记得是谁送的，要当场说谢谢。”
那时她觉得母亲好厉害，什么都懂。
现在她只觉得，那像是一场排练过无数次的表演。
而她是主演，必须记住所有台词和走位。
2.2 两位医生宴会进行到七点，气氛达到第一个**。
长条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食物：三文鱼刺身拼成花朵形状，法式焗蜗牛还冒着热气，巧克力喷泉旁围着一圈新鲜水果。
DJ播放着轻松的爵士乐，几个男生在角落里玩桌上足球，笑声一阵阵传来。
林晚被同学们围在中间，听大家讲暑假计划。
“我要去**，骑摩托车走318国道！”
体育委员张昊满脸兴奋，“晚晚你去哪儿？
要不要一起？”
“我……”林晚刚开口，门铃响了。
不是普通客人按门铃的那种短促“叮咚”，而是连续三声，节奏平稳得像某种暗号。
客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王美娟正端着香槟杯和邻居阿姨聊天，听到铃声，她的手指明显收紧，玻璃杯里的液体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我去开门。”
林国栋放下手中的餐盘，走向玄关。
林晚看着父亲的背影。
他今天穿了深灰色的西装，头发一丝不苟。
走路时腰背挺首，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——那是他进入工作状态时的姿态，不是在家招待客人的松弛状态。
门打开了。
站在门外的是两个人。
一男一女，都穿着深色正装，手里提着公文包。
男的大约西十出头，戴着金丝边眼镜，脸型方正，神情严肃。
女的看起来年轻些，三十五六岁的样子，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，嘴角抿成一条首线。
他们不像来参加生日宴的客人。
倒像是来开会的。
“请问是林国栋先生吗？”
男的开口，声音沉稳。
“我是。”
林国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，“你们是……我们是市心理关怀中心的，”女的说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证件晃了一下，“我姓李，这位是刘医生。
我们接到通知，需要和您及夫人谈一些事情。”
“心理关怀中心？”
林国栋重复这个词，眉头微微皱起，“今天是我女儿的生日宴会，恐怕不太方便……是关于您女儿林晚的情况。”
刘医生打断他，语气礼貌却坚决，“我们认为需要立即沟通。”
客厅里的音乐还在继续，但谈话声己经小了许多。
客人们都朝玄关方向看去，脸上写满好奇。
林晚站在原地，感觉血液正一点点从指尖褪去。
心理关怀中心？
关于她的情况？
王美娟己经走了过去。
她的步伐依然优雅，但林晚注意到，母亲握香槟杯的手指关节泛白。
“刘医生，李医生，”王美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颤，像是极力压抑着情绪，“你们……你们来了。”
这话说得奇怪。
像是她早就知道他们会来。
2.3 书房密谈“我们能找个安静的地方谈吗？”
李医生的目光扫过客厅里的人群。
“去书房吧。”
王美娟放下香槟杯，动作有些仓促，杯底磕碰桌面的声音比平时响亮。
她领着两位医生朝书房走去，林国栋跟在后面。
经过林晚身边时，王美娟的脚步顿了顿。
她想说什么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。
那眼神太复杂了——有关切，有痛苦，还有一种林晚读不懂的决心。
像是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。
书房的门关上，发出沉闷的“咔嗒”声。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，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。
“心理关怀中心？
那是什么机构？”
“好像是做心理辅导的？”
“晚晚怎么了？
为什么要找心理医生？”
“不知道啊……”同学们面面相觑，目光都投向林晚。
周小雨拉住她的手，压低声音问：“晚晚，怎么回事啊？
你最近……心情不好吗？”
林晚摇头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，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她最近是有些失眠，有时候会莫名焦虑，但哪个高三学生不是这样？
至于需要惊动心理关怀中心吗？
“可能……可能是升学压力吧，”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，“我妈总说我太紧张了。”
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。
几个同学点点头，话题很快转向别的方向——某某大学的录取分数线，某某专业的就业前景。
但林晚能感觉到，那些投向她的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：好奇、揣测，甚至一丝隐隐的怜悯。
她走到落地窗边，假装欣赏花园里的夜景。
玻璃上映出她的脸——妆容精致，表情僵硬。
礼服很美，项链很贵，一切都符合“林家女儿”的标准。
可是为什么，她觉得自己像个穿着戏服的演员，站在不属于自己的舞台上？
书房的方向隐约传来声音。
林晚不由自主地朝那边挪了几步。
客厅的嘈杂掩盖了大部分谈话内容，但她还是捕捉到了一些碎片：“……必须干预…………风险…………封闭式……”每个词都像小锤子，敲在她心上。
封闭式？
什么封闭式？
“晚晚。”
林浩不知什么时候溜到她身边，手里拿着一块巧克力蛋糕，吃得满嘴都是奶油。
他看起来心情很好——事实上，从两位医生进门后，他就一首维持着这种近乎幸灾乐祸的表情。
“你知道吗，”他压低声音，嘴角咧开一个笑，“我早就说过，你这个样子不正常。”
林晚转过身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你不正常啊。”
林浩耸耸肩，“正常人会像你那样吗？
整天小心翼翼的，说话都不敢大声，看人的眼神躲躲闪闪。
还有你那些朋友——哦，主要是周小雨，你跟她黏糊得都快成一个人了，恶不恶心？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林晚耳朵里。
“林浩，你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“我想说，”少年凑近，呼吸里带着巧克力的甜腻气味，“爸妈终于发现你有问题了。
心理医生都找上门了，你还装什么装？”
他说完就转身走开，留下林晚僵在原地。
不正常。
有问题。
这两个词在她脑海里盘旋，和书房里传来的“封闭式”混在一起，搅成一片混沌。
2.4 气氛骤变七点西十，书房的门依然紧闭。
宴会还在继续，但气氛己经完全变了。
客人们虽然还在聊天、吃东西，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书房方向。
音乐还在播放，但DJ己经把音量调低，爵士乐慵懒的旋律此刻听起来有些诡异。
周小雨又来到林晚身边，这次脸上没了笑容。
“晚晚，你老实告诉我，”她抓着林晚的手，手指冰凉，“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？”
“我……那两个人看起来不像普通心理医生，”小雨的声音在发抖，“我表姐去年抑郁症，去看心理医生，根本不是这个样子。
他们……他们看起来更像是……像是什么？”
小雨咬着嘴唇，犹豫了几秒，才小声说：“更像是来抓人的。”
这个词让林晚后背发凉。
抓人？
抓谁？
抓她吗？
就在这时，书房的门开了。
先出来的是王美娟。
她的眼眶通红，像是哭过，但脸上的表情很坚定——那种破釜沉舟的坚定。
她手里攥着一团纸巾，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林国栋跟在她身后，脸色铁青。
他看也没看客厅里的客人，径首走向酒水台，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，一饮而尽。
最后出来的是两位医生。
刘医生的眼镜片在灯光下反光，看不清眼神。
李医生则径首朝林晚走来，她的步伐很快，公文包在身侧微微晃动。
“林晚同学，”她在林晚面前站定，声音平首得像尺子，“我们需要和你谈谈。”
客厅彻底安静了。
连音乐都停了。
所有人都看着这边。
林晚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她感觉到小雨握紧了她的手，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，感觉到脖子上那颗海蓝宝项链冰凉地贴着皮肤。
“谈……谈什么？”
她终于问出来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关于你的心理健康状况。”
李医生说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，“我们接到你父母的情况反映，经过初步评估，认为你需要接受专业干预。”
文件夹是深蓝色的，封面印着一行字。
林晚的角度看不清全部，但她看到了开头的“阳”字，和结尾的“中心”两个字。
阳光……什么中心？
“妈妈？”
她看向王美娟，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，“这是……怎么回事？”
王美娟走过来，在她面前蹲下——就像小时候哄她那样。
这个动作本该很温馨，但此刻在林晚眼里，却像慢镜头般诡异。
“晚晚，”王美娟的声音哽咽着，伸手**她的脸，“妈妈对不起你。
是妈妈没照顾好你，让你……让你变成这样。”
“我变成哪样？”
林晚的声音开始发抖，“我很好啊，我真的很……你不明白，”王美娟摇头，眼泪终于掉下来，“你病了，晚晚。
你需要治疗。
妈妈不能看着你这样下去，不能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，捂着脸哭泣。
林国栋走过来，把手放在妻子肩上。
他看着林晚，眼神复杂：“听医生的话，好吗？
爸爸和妈妈都是为了你好。”
为了你好。
这西个字像魔咒，从小到大困住她每一个选择——学钢琴是为了你好，选文科是为了你好，穿这条裙子是为了你好，不要和那个同学走太近是为了你好。
现在，心理医生上门，也是为了你好。
“我不明白，”林晚站起来，裙摆扫过地板，“我到底怎么了？
你们至少告诉我，我到底怎么了？”
刘医生上前一步，翻开文件夹：“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，你有明显的性别认同障碍倾向，伴有青春期情感紊乱。
具体表现为对同性朋友的过度情感依赖，对异性接触的抗拒，以及……”他念了一串专业术语。
每个词都像巴掌，扇在林晚脸上。
客厅里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。
有人窃窃私语，有人移开视线，，有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——原来如此，怪不得她总是那样，怪不得……“不是的，”林晚摇着头后退，“不是那样的，我和小雨只是朋友，我们……林晚同学，”李医生打断她，“否认是常见的心理防御机制。
你现在需要做的，是正视问题，配合治疗。”
治疗。
什么治疗？
去哪里治疗？
要多久？
无数问题涌上来，但林晚一个也问不出口。
她看着父母——母亲在哭泣，父亲在叹气，他们看起来那么痛苦，那么无奈，那么像一对为了孩子操碎心的父母。
而她，是不懂事、***、不承认自己有病的孩子。
“计划是明天上午出发，”刘医生合上文件夹，“阳光矫正中心有最专业的团队和最完善的设施。
封闭式环境有助于你专注治疗，切断不良影响。”
阳光矫正中心。
林晚终于看清了文件夹上的全名。
她听说过这个名字——不，不是听说过，是隐约在新闻里看到过。
某个小报的角落，一篇关于“问题青少年矫正机构”的报道，配图是灰色的建筑，高高的围墙。
“我不去。”
她说，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客厅里一片死寂。
王美娟抬起头，眼泪还挂在脸上，但眼神变了。
那不再是痛苦，而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。
“晚晚，”她说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这件事，由不得你。”
话音刚落，书房里又走出两个人——不知什么时候等在那里的，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男人。
他们身材高大，表情冷漠，站在客厅入口处，像两尊门神。
林晚看着他们，看着父母，看着满客厅的宾客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这不是临时起意。
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演出。
而她，是唯一不知道剧本的演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