浪潮三部曲:1984,重燃人生
,陆振华轻手轻脚地出了门。,炊烟顺着**楼的公共烟道往上爬,整个楼道弥漫着煤球炉特有的气味。父亲还在睡,昨晚大概又失眠到后半夜。“这么早去哪?”母亲从厨房探出头,手里还拿着粥勺。“去图书馆查点资料。”陆振华撒了个谎,“顺便逛逛。”,最终只是点点头:“早点回来,天热。”,快步下楼。贴身内袋里的六百七十四元纸币硌在胸口,沉甸甸的。这年头没有百元大钞,最大面额就是十元的“大团结”,六十几张纸币叠起来也有厚度。。家属院里,几个老人提着鸟笼在溜达,收音机里传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《新闻和报纸摘要》节目:“……***近**准进一步开放沿海十四个港口城市,这是我国对外开放的又一重大步骤……”。
就是这条新闻。1984年8月,沿海开放城市名单公布,中国对外开放从四个经济特区扩大到整个沿海地带。无数人还没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,但陆振华知道——这将是未来三十年财富流动的路线图。
他加快脚步,走向公交车站。
去沈阳的火车票,他算过。硬座,这年代的绿皮车,要坐十几个小时,票价大概是十二块左右。来回就是二十四块,加上吃饭,三十块应该够。剩下的六百多,就是他的全部本金。
公交车上人不多,售票员是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,懒洋洋地靠在窗边。车厢里贴着“五讲四美三热爱”的标语,油漆有些剥落。陆振华投了五分钱硬币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窗外,1984年的城市在晨光中苏醒。
自行车流像潮水一样漫过街道,铃声响成一片。人们穿着蓝、灰、绿色的确良衬衫,偶尔有穿红色连衣裙的姑娘骑车经过,会引来不少目光。路边副食品店门口排着队,凭票买肉。国营饭店刚开门,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供应:肉丝面,***票一毛五。
一切都是记忆中的模样,却又崭新得刺眼。
陆振华看着车窗上自已的倒影——十八岁的脸,还没被商海沉浮雕刻出棱角,眼神却已经不一样了。那里头装着五十八岁的灵魂,装着**帝国的记忆,装着对失去一切又重获一切的深切恐惧与渴望。
“同志,到火车站了。”售票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陆振华道了声谢,跳下车。
北方的这座火车站建于伪满时期,俄式建筑,穹顶很高,墙上还留着几十年前的标语痕迹。广场上人山人海,挑着扁担的农民,背着铺盖卷的民工,戴着眼镜的知识分子,还有穿军装的退伍兵——这个年代,复员**安置是个大问题。
他挤进售票大厅,排队的长龙已经拐了好几个弯。空气里混杂着汗味、烟味和劣质皮革的味道。头顶的老式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,根本驱不散暑热。
“去沈阳的票,今天还有吗?”排了四十分钟后,陆振华终于挪到了窗口。
售票员头也不抬:“下午两点,硬座,十二块三。”
“一张。”陆振华数出钱递进去。
就在这时,旁边队伍传来争吵声。
“凭什么不卖给我?我有介绍信!”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带着南方口音。
“你这介绍信单位章都不清楚,谁知道真的假的?”售票员的声音很冷,“下一个!”
陆振华下意识地扭头看去。
那是个二十五六岁的男人,瘦高个,穿着不合身的西装,领带系得歪歪扭扭,手里拎着一个印着“上海”字样的黑色人造革包。他脸色涨红,正急急地翻着包,掏出一堆文件。
“你看,这是工作证,这是单位证明……”
“工作证没用,要县团级以上介绍信。”售票员已经不耐烦了,“让开,别耽误后面人。”
男人被后面的人挤开,踉跄着退了几步,差点撞到陆振华身上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。”男人连忙道歉,抬头时,陆振华看见他额头上全是汗,眼镜片后面是一双焦虑又疲惫的眼睛。
“没事。”陆振华接过自已的票,转身要走,却听见那男人低声嘟囔:“完了,今天要是走不了,那批货就……”
陆振华的脚步停住了。
货。
1984年,能跨省倒腾“货”的,要么是国营单位采购员,要么就是最早一批“倒爷”。而这个人,显然不是前者。
他转身,走到男人面前:“同志,遇到麻烦了?”
男人警惕地看着他: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也是去沈阳的。”陆振华亮了亮手里的车票,“听你口音是江浙一带的?怎么跑北方来了?”
也许是陆振华看起来太年轻,不像有威胁,也许是实在走投无路,男人叹了口气:“温州来的。本来跟沈阳那边谈好一批二手电机,结果单位介绍信出了问题……这下完了,那边说今天不到,货就卖给别人了。”
温州。电机。
陆振华的记忆库飞速检索。1984年,温州已经是全国闻名的**经济发源地,十万供销员跑全国。而二手电机——对了,这个年代乡镇企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,但买不起新设备,二手工业设备市场正在悄然形成。
“你要买多少台电机?什么型号?”陆振华问。
男人更警惕了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也许我能帮你。”陆振华平静地说,“我有办法弄到介绍信。”
男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但随即又暗下去:“小兄弟,你别开玩笑了,你才多大……”
“介绍信是市纺织局的,采购劳保用品。”陆振华打断他,“够不够级别?”
这是他想好的方案之一。父亲所在的纺织厂是市属大厂,纺织局开的介绍信,在全国系统内都管用。他前世记得,厂办公室管公章的老王头,儿子今年要考技校,数学一塌糊涂。而陆振华,刚刚以全市前十的成绩结束高考。
“你……你说真的?”男人抓住他的胳膊,手在抖。
“真的。”陆振华看了眼大厅里的钟,“现在七点四十。你如果信我,九点整,在火车站对面的红星茶馆等我。我带介绍信来,你带**的工作证和能证明那批电机合法来源的文件。”
“你要什么?”男人不傻,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。
“两个条件。”陆振华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,我帮你开介绍信,你带我去沈阳后,要帮我办一件事——找银行内部的人,打听国库券转让的事。第二,如果这笔电机生意成了,我要利润的百分之五作为信息费。”
男人瞪大眼睛:“百分之五?你知道这批货值多少钱吗?”
“不管值多少钱,没有介绍信,你一分都赚不到。”陆振华的语气很淡,“而且我只收这次生意的百分之五,后续你再用这介绍信做什么,与我无关。换句话说,我用一张介绍信,换你带我入行,再加一笔一次性的钱。公平吗?”
公平吗?太公平了。介绍信在这个年代就是通行证,有了它,这个男人未来几个月可以在东北畅通无阻。
男人盯着陆振华看了足足十秒钟,终于咬牙:“好!九点,红星茶馆,我等你。我叫陈继明。”
“陆振华。”
两只手握在一起。陈继明的手心全是汗,陆振华的却干燥稳定。
走出售票大厅时,阳光已经有些刺眼。陆振华眯起眼,心里飞速盘算。
计划变了。
他本来打算独自去沈阳,像没头**一样摸索国库券的黑市。但现在,有了陈继明这个跑了多年供销的“**湖”,路会好走得多。而且电机生意——如果他没记错,1984年下半年,**对乡镇企业贷款有所松动,二手设备需求会爆发式增长。陈继明这笔生意如果做成,利润不会少。
百分之五,也许就是他的第一桶金。
更重要的是,陈继明这样的人脉。这个年代的“倒爷”们编织着一张隐秘而庞大的关系网,从铁路到银行,从工厂到**,他们知道哪些门能敲开,哪些人能说话。
陆振华需要这张网的入口。
他快步走向公交车站,回家的方向。脑子里已经想好怎么说服老王头——不,不是说服,是交易。他帮老王头的儿子补习数学,换来几张盖好章的空白介绍信。这有风险,但值得。
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着,陆振华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。
这座城市还没醒来,还没意识到时代已经转身。但火车站里那些拥挤的人群,那些焦虑的面孔,那些藏在人造革包里的合同和现金,已经汇成了一股暗流,正在地下汹涌奔腾。
而他,陆振华,两世为人的商业巨子,此刻正以一个十八岁少年的身体,揣着六百七十四元本金,准备撬动第一个支点。
他会成功的。他必须成功。
因为阳台上的父亲,厨房里的母亲,还有那个此刻还在太平洋彼岸求学、浑然不知命运已经悄然改写的沈清秋——所有人的人生,都系于他这一次次看似微小的选择。
公交车到站了。
陆振华跳下车,脚步坚定地走向家属院。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。
而路的起点,就在这个燥热的、充满汗味和希望的1984年夏天。
红星茶馆里,陈继明正在焦急地看表。
他并不知道,自已等来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帮手,而是一股即将改变无数人命运的风暴眼。
时间,八点五十。
陆振华推开了家门。母亲惊讶地看着他:“怎么又回来了?”
“忘了本书。”陆振华笑着说,心里却在想——今天之后,这个家,再也不会是原来的样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