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之铠
,捧着一次性纸杯喝热水。她的手在抖。。“你生病了?不是病。”赵思音又喝了一口水,“是副作用。我感知别人的记忆碎片时,会承受一部分情感冲击。今天那两个女人的……太浓了。浓?悲伤。”赵思音看着纸杯里升起的水汽,“她们不记得爱过的人,但身体记得。身体不会骗人。我碰触她们的时候,感觉到的是巨大的空洞——那里本来应该有东西的,现在没了。那种空,比任何痛苦都可怕。”。“你说你是记忆修复师。这是什么职业?我没听说过。”
“因为很少。”赵思音抬起头,“全国可能不超过二十个人。天生的。我能感知到别人记忆里的情感残留,有时候能帮他们找回丢失的东西。”
“就像心理医生?”
“不一样。”赵思音摇头,“心理医生听你说话。我听你的记忆。”
她伸出手,放在桌面上。
“韩警官,你刚才在想那张照片。你和你父亲的合影。”
韩牧野的目光落在她手上。手指细长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。很干净的一双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的记忆在说话。”赵思音说,“你每天看那张照片,因为你怕忘了他。但你已经忘了一些,对不对?你记得他带你去看电影,但不记得看的是什么。你记得他教你骑自行车,但不记得他当时说了什么。你记得他的样子,但如果你不看照片,你想不起他笑的时候虎牙歪向哪一边。”
韩牧野没说话。
赵思音把手收回去。
“对不起。我有时候控制不住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韩牧野说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握着笔的手紧了紧,“你说得对。我是忘了一些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个叫郑建设的电工,他的妻子也这样吗?记得事情,不记得感觉?”
“更严重。”赵思音说,“她连事情都快不记得了。情感是记忆的锚。没了锚,记忆会慢慢漂走。她可能还记得结婚这件事,但用不了多久,她会连这件事也忘了。因为那对她来说,只是一条信息,像天气预报一样,没有意义。”
韩牧野想起那个女人低头看婚戒的样子。
“你说她们的记忆被‘吃掉了’。被什么?”
“魇兽。”
这是她第二次说这个词。
“魇兽是什么?”
赵思音没有直接回答。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,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个玻璃瓶,很小,拇指大小。瓶子里有光——微弱,流动,像萤火虫,又像某种液体。
“这是我今天在那个女人身上收集的。”赵思音说,“她丈夫‘碎掉’的时候,情感记忆没有完全消失。有一些残留,像碎屑。我用这个瓶子装回来了。”
韩牧野盯着那个瓶子。
光在里面流动,缓缓地,像有生命。
“它……在动。”
“因为它还活着。”赵思音说,“记忆是一种能量。魇兽吃的是这种能量。人‘碎掉’的时候,所有记忆都会被释放,然后被吸走。但情感太浓的地方,会有残留。”
她把瓶子轻轻推向他。
“你想试试吗?”
韩牧野看着她。
“试试什么?”
“碰一下瓶子。”赵思音说,“闭眼。”
韩牧野犹豫了两秒。然后他伸出手,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。
闭上眼。
一开始什么都没有。黑暗。安静。
然后——
画面。
一个女人,年轻时候的样子,穿着碎花裙子,站在纺织厂门口。她手里拿着饭盒,朝某个方向笑。那个方向有一个人,看不见脸,但她笑得那么开心,好像那个人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。
阳光很暖。蝉在叫。饭盒里装的是她早起做的午饭,***,她自已的那一块放得特别大。
她想让他多吃点。
然后——
画面碎了。
韩牧野睁开眼,发现自已眼眶发酸。
赵思音看着他。
“你感觉到了?”
韩牧野点点头。他说不出话。
“那是郑建设妻子的情感残留。”赵思音把瓶子收回来,“她记得做***,记得送去工厂,记得那天很热。但她不记得为什么想让他多吃点。那份‘为什么’,被吃掉了。”
韩牧野深吸一口气。
“魇兽到底在哪里?怎么找到它们?”
赵思音没有回答。她看向窗外。
“韩警官,你刚才进来之前,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看你?”
韩牧野的脊背一僵。
“有。”
“现在也有。”
韩牧野猛地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对面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,黑漆漆的,只有几户亮着灯。楼顶有个水塔,黑黢黢的轮廓。
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知道那里刚才有什么。那种被注视的感觉,太强烈了,像**在后背上。
“它们会观察。”赵思音走到他身边,“特别是观察那些还能感觉到它们的人。普通人看不见魇兽,除非它们想被看见。但你不一样,韩警官。”
“我哪里不一样?”
赵思音转过头,看着他的侧脸。
“你身上有印记。”
韩牧野看向她。
“什么印记?”
“被选中的印记。”赵思音说,“我一开始没注意到,但刚才你触碰记忆碎片的时候,你的眼睛……变了。”
“变了?”
“有一瞬间,你的眼睛里有很多画面。很多我看不清的画面。像放电影一样,但太快了。”赵思音往后退了一步,“你小时候,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?”
韩牧野皱眉。
奇怪的事?
他想了想。
“我七岁那年,我爸带我去游乐园。我坐旋转木**时候睡着了。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,游乐园关门了。我爸不在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韩牧野努力回忆,“有一个人把我抱下来的。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,只记得他穿一件很奇怪的衣服。黑底,上面有很多颜色,像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“像什么?”
韩牧野看着她。
“像卡片。”
赵思音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那个人对你说了什么?”
韩牧野闭上眼,努力回想。
那天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。二十多年了。他只记得天黑,害怕,然后有人把他抱起来。那个人说——
“他说……”
韩牧野睁开眼。
“他说,‘没关系,你会记住我的。’”
赵思音慢慢笑了。
那是她今晚第一次笑。
“韩警官,那不是游乐园的工作人员。”她说,“那是上一个被选中的人。他把印记传给了你。”
韩牧野看着她。
“什么印记?”
赵思音伸出手,指着他心脏的位置。
“变身的印记。”
窗外,路灯突然闪了一下。
韩牧野转头看过去。
这一次,他看见了。
对面的楼顶上,站着一个人形的影子。不是人——是影子。它没有五官,没有衣服,只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,但它的形状是人。
它在看着他。
不,它在看着他们。
赵思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轻:
“韩警官,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。”
那个影子动了。
它从楼顶迈出一步,踩在虚空里,然后——
消失。
韩牧野冲回办公桌前,拿起配枪。
“它在哪儿?”
赵思音走到窗边,指向斜对面的巷子口。
“那儿。”
巷子很黑,路灯照不到。但韩牧野看见了。
有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不是影子。是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男人,中年,微胖,站得笔直。他面向这边,一动不动。
韩牧野认出了那件工作服。
纺织厂的。
他见过这件衣服。在郑建设家的照片里。
“那是……郑建设?”
“不是。”赵思音说,“是魇兽吃了他的记忆之后,变成的样子。它们会模仿猎物,用来引诱下一个。”
巷子口的“郑建设”动了。
它慢慢抬起手,朝他们招了招。
那个动作,很温和,像熟人打招呼。
但韩牧野觉得后背发凉。
因为他看见那张脸——郑建设的脸——正在笑。
笑得很开。
露出一颗略歪的虎牙。
和他父亲照片里的那颗虎牙,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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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牧野冲出了办公室。
“韩警官!”赵思音追出来,“你干什么?!”
“它认识我爸!”韩牧野跑下楼梯,声音在楼道里回荡,“它怎么知道我父亲长什么样?!”
赵思音追不上他。她的身体太虚弱了。
“韩牧野!”她喊他的全名,“别一个人去!那是陷阱!”
但韩牧野已经冲出了大楼。
巷子口空空荡荡。
没有人。没有影子。什么都没有。
韩牧野站在那儿,握着枪,喘着气。
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然后他听见身后有声音。
很轻。
像沙子流动的声音。
他慢慢转过身。
巷子里,黑漆漆的深处,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。
不是人的眼睛。是两点光。惨白。
它们眨了眨。
然后消失了。
韩牧野站在原地,过了很久,才把枪收起来。
他走回办公楼门口。赵思音站在那儿,脸色比刚才更白。
“你看到了?”
韩牧野点头。
“它认识我爸。”
赵思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韩警官,你父亲现在在哪儿?”
韩牧野没有回答。
过了很久,他说:
“失踪了。十五年前。”
赵思音看着他。
韩牧野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但那不是泪。
是另一种光。
赵思音看见了。
那一瞬间,韩牧野的瞳孔深处,有无数画面在流动——太快了,看不清,像高速翻动的卡片。
然后光消失了。
韩牧野闭了闭眼,再睁开,恢复了正常。
“你刚才……”赵思音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赵思音没有说下去。
但她知道她看见了什么。
那是印记觉醒的前兆。
韩牧野的时间,不多了。